生与死的禅法

2018-9-19 21:34:00  148阅

人类一直生长在幻惑的世界。
如果光是这样,还没有什么,充其量,一直是生生世世的生生死死。就像青草园榭,平芜花树,入冬时开始凋残,到了明春,又依旧是一片气象万千的大地,小白长红,明黄暗紫。这便叫做生机不断。
这亦即是道家的世界。
庄子说“齐物”,那就是将幻惑的自我与幻惑的天地万物合为一体。所以人类只须平淡地循着生老病死的规律,一如万物循着生住异灭的规律一样,人类就会生活得很快乐。
这快乐,并非来自绚灿的物质,而是来自一颗得道的心。这颗得道的心,亦即是人与天地的合一。
楚威王聘庄子为相。庄子问聘使道:“听说楚王有一只神龟,死去三千年了,楚王很珍重它,把它的骸骨藏在寝室中的小巾箱内。你说,这龟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让人珍惜,还是宁愿活着,在烂泥中拖着尾巴呢?”
聘使想了想,答道:“宁愿在烂泥中拖着尾巴。”庄子于是挥挥手道:“你走吧,我要在烂泥中拖着尾巴呢。”
庄子连宰相都不肯做,那就是因为人类不应该用政治、行政、法律来干预世界。一个顺其自然的世界,生活着一群顺其自然的人,那就是庄子的理想国。
可是人类命定无法建造庄子的理想国,而且恰恰相反,他们是从物质享受中取得快乐,是由跟天地万物之相违中取得快乐。所以人一直摧毁自然,一直在跟自然规律争斗。这就是人类的文明世界。
我们对这文明世界很自豪,我们有过三次伟大的文明革命。第一次是蒸气机、第二次是半导体、第三次是计算机软件。很快还会有第四次,那就是DAN。每一次文明革命,都给人类带来了享受。
可是文明需要金钱来购买,因此蒸气机的发明,便带来了影响中国深远的鸦片战争,由这场战争开始,都快一百六十年了,中国人依旧受苦于战争的后遗症。为什么?只因为拥有蒸气机的人,需要掠夺金钱来享受蒸气机带来的文明。
现在的情形好一点,半导体的发明,带来的只是文明侵略,而不是再用军舰了。偶然有一次惩罚性的战争,例如美国出动现代化的先进武器来攻打伊拉克,那种场景,简直有如希腊神话中的天神争斗,或有如我国章回小说《封神榜》中所描写的神仙斗法,但毕竟这只是一场规模很小的战争。
于是我们难免想起庄子。
我们不是亲眼见证政治、行政、法律是如何地在保护着军事掠劫和文明侵略或者人权的斗争么?
饿着肚子的人,挨着战争恐惧的人,他们纵使是一条在烂泥巴里拖尾巴的龟,他们的生命本来也应该受到尊重。可是,我们用民主来装饰自己,行政命令便变成全民意志,然后我们根据司法独立的制度,用法律来肯定行政命令,结果,一个民主的命令,就令许多拖着尾巴的龟死在烂泥巴里。
这时候,文明社会的人没有内疚。因为一切都装饰得很好,我们有自由、民主和人权。虽然装饰到底比连这些装饰都没有的世界好,可是,一切无非装饰,装饰只是合法的骗术,是女人面上层层的化妆品,绝对不是跟天地万物相齐的世界。
人们既使生活在充满政治装饰的世界中,其实也生活得很痛苦。他们很容易便觉得自己不存在,所以他们要结党,没资格结党的人就结社,用群体的存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可是,群体反过来又成更深一层的精神痛苦,所以一切社群党派无不充满是非,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的龟,都抢着呷一口污浊的泥水。
因此,我们才有机会见证千禧年的美国总统选举。
一张设计错误的选票,造成两万多张废票,可是法律却不容许重新投票,公正严明的法官亦裁定不准用人手来重点这些废票。可是,海外寄回来的选票,因为漏填数据,州政府却可以替他们补填。法官的裁定是:虽然技术不当,可是为了尊重投票人的意愿,应该裁定有效。然而,那些废票的意愿呢?
在这场喜剧中,民主的装饰出现了小小的穿帮,可是人们依旧欣喜。为什么?因为虽然只是装饰,我们却可以在装饰中享受文明的果。你说这果有罪,可是,当初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,不也咬它一口吗。你说他们是受到蛇的诱惑,可是,我们的身边不也有一尾蛇,名字就唤作文明。
人类不可能建造庄子的世界。可是人类如果甘心享用文明的苦果,而且以苦为乐,那就简直是人类的毁灭。不说別的,光说我们天天制造出来的塑料垃圾,就足以毁灭地球。
因此,我们想到佛家的思想。
佛家指出这世界幻惑,看穿人类扮演的戏剧实在是以苦为乐,可是,他不像庄子那样,教我们宁愿做一条在烂泥中拖着尾巴的龟,而是教我们如何适应世界的幻惑来生活,但是却须训练到自己不受一切幻惑所污染。因此人其实无须避世,就像一个平常人那么生活着,依样享受文明的苦果,尽自己做人的责任。去投票,去纳税,去负家庭的责任和社会的责任,但却须自我证知,这一切无非只是一场场电视肥皂剧的场景,演员着力扮演,布景十分真实,然而毕竟一切都非真实。
这个自我训练的过程,便叫做“生与死的禅法”。倘如依照正式的名称,那便叫做“寂静忿怒密意自解脱深法”。
这个法门,大约六百年前,由一位年仅十五岁的西藏青年,在西藏中部状如山神起舞的达拉岗波山(Dwags lha sgampo)的岩洞中取出,这是入西藏传播佛法的莲华生大士所埋藏的著作。这位青年,法名事业洲(Karma gling pa)。
如果把庄子的理想世界看作一端,把我们生活着的文明世界看作另一端,那么,这个“生与死的禅法”,便恰恰在两端之中央给我们建造了一个世界,既不舍弃文明,也不耽恋文明;不着意去跟天地万物相齐,因为天地万物原来也无非幻惑,可是,我们也无须着意去驾凌天地万物,奴役天地万物,因为人类的智慧,恰恰便是奴役人类的主人。
在这两者之间,我们生活着而不受心所奴役;你可以进取,可是这亦无非是一场游戏;就像演员落妆之后,便完全摆脱剧情而生活一样,我们也可以在这诡计百端的世界中,应付百端的诡计,可是却绝不因此而沾沾自喜,我们的心需要落妆。
也可以这样譬喻——
人类在幻惑世界舞台上,永远作着诸般杂扮,永远不肯谢幕;庄子教我们根本不去掀开幕布,人类当然不肯,可是,他们却其实可以一边扮演,一边落幕;不断扮演,不断落幕。这就是切实可行而易令人接受的禅法。
我们的心性太疲劳,所以应该在禅法中得到休息。
下面,我们将慢慢地细说这种禅法。
 让心自在于生死
去年我游落基山,在山脚小镇一家专卖化石的小店中,亲眼看到一亿九千万年以前,也即是侏罗纪时代生命死亡的恐惧。
不必说那些断了头的小鱼,且说我见到的一只海虾,弓着背,左爪用力地弯向胸前,右爪却抓着一根茜草(所以连这根茜草也变成化石)。可以想象,这只海虾正在深海漫游,如常地过它的日子,突然间深海的泥浆向上飞涌,将它带向二万五千英尺的高空,然后凝结。不知道这海虾究竟亲历了这过程多久,也许当海泥上涌那一刻它已死亡,又或者当它飞舞于空际时依然有知觉,这些都无关重要,重要的是它本能地抓着海草那一刹那,这正是恐惧死亡的一刹那。
所以“生与死的禅法”,首先便教人要修习死亡。先认识死亡,体验对死亡的恐惧,然后再学习如何应付这恐惧。
我把这块海虾化石买回来,在石上题了四个字:“沧海留痕”。这片化石,应该即是认识死亡的最好教材。
我把这片化石竖立在眼前,在它前面放一香炉,燃点一支上好的沉香,然后默默地冥想。这时候,人和化石里头的海虾便突然沟通,海虾再也不是化石,也不是海虾,不过它恢复了生命;人也不是人,跟海虾一样,都是循着时间而生死的一个段落的生命。人没有进入一亿九千万年前的海虾世界,海虾也不必进入一亿九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,然而两个世界却刹那同时,而且于中没有以海水为生命媒介,抑或以空气为生存助缘的分别。
你甚至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打破三维空间。
做死亡的观想,最好是同时打破一维时间,三维空间的概念。
人类的最大束缚,便是受困于时间与空间。时空是我们生灭的标志,在时空中存在便是生,不存在便是灭,于是循着时空的轨迹,我们便有欢悦、恐惧与悲伤。
我们其实可以打破时空的局限,将生灭看成是一个现象,一个特定的现象。比如说,特定一个人的生死,可以在这个时空中出现,也可以同时在另外一个时空出现。在这个时空叫做灭,也可以同时在另外一个时空叫做生。譬如说,一个人的灭,便同时是一个“中有身”的生。这在佛家,便称之为“无生”。
实际上即使在同一时空,任何一个生命个体都在同时生灭。
花开的一刹那,是“花开”这现象的生,可是与此同时,也实在是“花还未开”这现象的灭。两个现象一定同时,不灭掉“花还未开”这个现象,就不可能有“花开”这现象生起。然而“花还未开”这现象一灭,岂不同时也就“花开”?
我们还可以观察光明与黑暗。生起光明的同时,必然即是黑暗的消灭。决没有可能先生起光明,再等待一会,黑暗才慢慢消退。
观察我们自己也一样。我们在衰老,在一次新陈代谢中消失掉十万个细胞,这就是两个现象在同时发生:灭掉一个多十万细胞的个体,同时生起一个少十万细胞的个体。
佛家将这种情形,叫做“生灭同时”。它也即是“无生”的通俗定义。
最好是由对“无生”的理解来认识我们所说的死亡。先由一个特定的时空来理解,譬如说,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,然后再将理念推广到任何元次的时空。
再详细一点,我们还可以在观察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现象时,变动时间,例如我们见到金字塔中的木乃伊,我们就可以将前后三千年的世界融合在一起;见到侏罗纪时期的化石,我们就可以将一亿九千万年的世界同时融合。这样做并不是自欺欺人,只是循着时间的轨迹,将两个三维空间一个推前,一个推后。假如我们不坚持二者之中有一段时间差距,那么,无论人类的历史说它相隔多久,我们也可以说,两个空间是同时生灭——例如,当海虾变成化石那一刹那消灭,同时也即是我们面对海虾化石而作沉思这一刹那的生起。只不过,我们由于习惯了时间的局限,因此才不肯将“一亿九千万年”等同“一刹那”。
时常这样观想,我们就会慢慢体会到,打破时空局限的心,非常自在,它逡巡于生死变异之间,而不执著于任何的生死变异。
当这样做的时候,其实我们也同时体证了佛家所说的“无常”——这也是学习“生与死的禅法”的准备功夫。
常即是永恒。
虽然知道人有生死,物有异灭,在我们周围没有一件事物可以永恒,可是我们却依然不断追求永恒。
古代的帝皇,一直追求万年不倒的基业。他们也追求长生不老。所以古代的埃及才会有炼金术兴起,目的其实不在点金,而是为法老王炼取不死药;这门技术由西域传到中国,中国道家马上发展出“外丹”一派,炼令人长生甚至不死的金丹。这时候的道家虽然还说自己是老庄的子孙,可是炼丹以求长生,其实已经违反了老子的“无为”,也违反了庄子的“齐物”。
古代最能知道无常的商人,大概只有一个陶朱公范蠡。他帮助越王复国之后,立即辞官,改行做生意,他目光锐利,预料蚕丝失收,便先囤积丝绢、预料瘟疫流行,便囤积药材,不几年就成为一国的首富。可是,他三次积财却三次散财,将身家拿出来救济社会。他说,他不留财富给儿子,只替儿子留下老百姓的感激。不过,历史上却只有范蠡这么一商人。因为我们普遍认为财富可以永久,家族的富裕可以永恒,所以我们便尽生前有限之身来积聚财富,为后代子孙画出美好的蓝图。
凡是追求永恒的人,一定畏惧死亡。当死亡来临之际,他们一定非常之不平静,有愿望未完成,还有许多追悔与怨恨,加上对子孙的期望变成提心,诸如此类的念头,都足以令人永久陷入相续流转的世网。
可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,由于体会到无常,却因而陷入虚无,却也是一件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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